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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應台寫《大江大海1949》應該很辛苦,一方面是史料之多(不論是看書查資料,或是聽老人口述經歷),又要出之以文學語言(而非論文),難度實在不小;另方面是她寫的是自己父母親親身經歷的大時代,想起年幼時的自己不曾仔細體會的父母心情,在父親過世後必定懊悔萬分,寫書時心情之苦也就不言可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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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得也很辛苦。雖然我不曾經歷那個時代,但是我的祖父母、外祖父母經歷過啊!因此看到龍應台寫她父親看「四郎探母」時的老淚縱橫,我也不禁想起小時候在外婆家,每次電視連續劇或歌仔戲演「楊家將」時,不論演到哪裡,外公總一次又一次地提到「四郎探母」;我也曾經納悶,不懂閩南語的外公為何要那麽辛苦地看歌仔戲、看底下的字幕呢?我也覺得奇怪,明明「楊家將」裡頭的那些「女將」們不是更可憐、更了不起嗎?甚至我也對楊四郎生氣過,明明「國」在那頭、「家」(父母兄弟)在那頭,怎麼就一直待在番邦、耽溺於兒女私情中呢?後來,也就根本不曾想起這些孩童時的片段(也許真是只有幾秒鐘、一分鐘的記憶及想法),直到讀了龍應台的《大江大海1949》,我才想起,也才明白「四郎探母」對於離家數十年的外公而言,或是對許許多多顛沛流離來到台灣的那一代人而言,有著多麼非凡的意義。

是的,真的讀了《大江大海1949》,我也才真正體會到什麼是「顛沛流離」,這四個字說的不僅是亂世中的坎坷與離散,還有著如同浮萍或飄絮一般身不由己的生命。我以為人的力量很大,「失了根」也可以從那麼遠的地方「移植」成功;可是人的力量其實又很微小,風吹到哪兒、水流到哪兒,就只能落在哪兒。離鄉背井的人可憐,留下來的人呢?就能守在家鄉到老嗎?也不見得。

雖然我和爺爺奶奶相處的時間,比起外公外婆少了很多很多,因此爺爺的鄉音對我也難上很多,尤其是孩童時代的我,但不知怎地,我的印象中一直留著爺爺說的一件事:當年他們空軍的飛機要飛往台灣,就在剛起飛離地時,底下的同袍弟兄們拿起機關槍往天上掃射,因為那是最後一台飛機了。(這應該是爺爺說的事吧!如果不是,反正也是那個時代的一個真實事件。姑且這樣吧!)我一直認為,那些留下來的國民黨的軍人下場一定很慘、很可憐,就算是經歷之後的「反右」、「文革」也好不到哪兒去。

又或者如《大江大海1949》中提到的「淳安」百姓,為了建設「國家」,被迫離開住了上千年、幾百代祖先的「家」;教科書總告訴我們:我們豐衣足食地生活在寶島台灣,這的確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幸運,但對於當年搭上了飛機、坐上了船的那一代人而言,什麼是真正的幸運呢? 蔣經國死後,我進入了國中時代,當時解嚴也不久,正好經歷了全面改選老國代的階段,只有13、14歲的我,從來也搞不懂這些是怎麼一回事,然後原本好端端的同學,某一天對我說:「外省人滾回去」,要不就是「外省人」搶走了多少台灣人的資源;我在學校從此不快樂。曾經,我很氣自己是外省人,我不敢告訴別人自己是外省人,我恨當年外公外婆為何要來台灣,可是我很愛我的外婆,於是我陷入了矛盾:一種身份認同的矛盾。過了許許多多年,那時我已經釋懷,也漸漸理解這些不過是政治人物的操作罷了;某次在台北讀大學的我回到高雄,適逢選舉,省籍議題又再次被搬上檯面,外婆看著電視新聞,某些政客又提到要外省人滾回去時,外婆說:「我要回到哪裡去?」她在這塊土地落地生根了數十年,生兒育女,當異鄉成了家鄉、家鄉成了故鄉時,要她再次離鄉背井,哪怕是回到她出生長大的地方,那也只是再次讓她「失根」罷了。

所有的苦難,都不過是被一群人以「國家」為名操作利用、綁架欺騙所造成的,不論是 1949年前後的顛沛流離,還是2000年左右的惶惶不安。可是,真正承受這些傷痛的,是全體中國人,還有隔著一道海峽的台灣人。

除了關於家族的離散,還有對於人類渺小脆弱的感慨:有的來自於1949年前後,更多地來自二戰期間中國人、台灣人、日本人、美國人、澳州人……所有身不由己捲入戰爭的人們,就像龍應台說的:「我不管你是哪一個戰場,我不管你是誰的國家,我不管你對誰效忠、對誰背叛,我不管你是勝利者還是失敗者,我不管你對正義或不正義怎麼詮釋,我可不可以說,所有被時代踐踏、污辱、傷害的人,都是我的兄弟、我的姊妹?」

可是,在這樣的渺小脆弱中,又同時見到人類的偉大,比如說錢穆,在動蕩中流浪至香港後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辦了新亞書院;比如說新亞書院的學生,夜晚就在走廊上、樓梯上睡覺;比如說余英時,當年還是年輕學生,便與錢穆一同拼命寫稿賺錢,學生才有錢交學費,老師才有錢買食物。

龍應台說:「有一種人,愈是在風雨如晦的時候,心靈愈是寧靜。他能穿透所有的混亂和顛倒,找到最核心的價值,然後就篤定地堅持。」「風雨如晦」一詞是為了這種人而存在的吧! 因此,我和Shawn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,便得到了安慰:如果在風雨飄搖、烽火連天的歲月中,有些人仍可以毫不懈怠地完成學業、堅持理想,我們現在又算得了什麼呢?中國近一百年來,最平安順利的一代人也許是我們父母親那一代,他們在物質與精神上都不斷提升,對未來充滿信心;我們這一代,生長在物質與精神都最美好的時日,但未來已經逐漸失去光彩。

如果,這是一代人、一代人的宿命,我仍然期望可以擁有看透世界的虛妄與光影、堅持個人的價值與信念的能力及勇氣。 畢竟,我還是相信錢穆1949年寫的新亞書院校歌歌詞,其中有一句話:「人之尊,心之靈,廣大出胸襟,悠久見生成」。就算是急功近利的社會已走向變態的此時此刻,我和Shawn仍深信:人,要立志做大事,不該是立志做大官、賺大錢;胸襟不大,怎麼做大事?要做大事,就不能要求立竿見影的成效,悠久自然見生成。這個急功近利的社會,缺少的就是「廣大出胸襟,悠久見生成」的人。既然我們已經找到自己的信念,當然要篤定地堅持。 風雨如晦,有一天我要寫在我的書房牆上,提醒自己永誌不忘。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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